近日香港宏觀經濟數字表現十分亮麗，彷彿盛世快將來臨。今年1到9月總出口的增長率，按年高達45%， 是極少有的高速增長。香港貿發局預測今年出口增長率，將高達42%至47%， 其他主要預測機構的預測也相若。果如是，這是香港自1951年有詳細貿易統計以來的破紀錄出口增長！除了貿易數字十分亮麗，金融業表現也不遑多讓。去年港交所IPO（首次公開招股）集資額重奪全球首位；而今年上半年的集資額，更比去年同期增長92%。
金融業及進出口行業都是香港經濟的主要部門，兩者合共佔本地總產值四成以上。這兩個行業的繁榮，也帶動整體經濟出現亮麗增長。今年首3季實質本地生產總值按年增長5.1%，創5年來同期最高紀錄。
AI熱潮虛火？
香港宏觀經濟的亮麗表現， 與人工智能（AI）熱潮有顯著關係。特區政府經濟報告指出，AI熱潮在三方面刺激本港經濟增長：首先是刺激香港私營企業在機械、設備及知識產權方面的投資，其增長率於上半年高達38.4%；其次是促進AI相關企業在港交所上市，佔港交所期間集資總額55%；最後是刺激大量AI相關電子產品經香港轉口，佔本港商品出口總額高達七成。
最近全球投資者對AI熱潮能否持續，有明顯保留，韓國與美國股市因此出現大幅波動。AI熱潮一旦冷卻，香港以至全球的經濟表現將顯著轉弱。雖然AI熱潮有虛火成分，不過我們切勿低估AI提高生產力的作用，特別是能夠突顯香港的比較優勢，從而加強本港相對其他地區的競爭力。
眾所周知，AI可以提高生產力，卻可能製造大量失業。筆者要特別強調：在香港處境中，AI的利益會特別顯著，代價卻相對可控。首先，在全球經濟中，香港人口老化及勞動力天然萎縮，至為嚴重；若沒有AI，香港更容易出現嚴重勞工短缺，很可能陷入日本式長期經濟停滯。其次，本港經濟中服務業比例特別高，而根據傳統智慧，相對其他行業（例如製造業），服務業生產力相對難以提高。香港經濟於1990年代轉向服務業後，這個因素曾被用來解釋為何香港生產力增長有所放緩。AI卻可以顯著提高服務業生產力，顛覆了以上傳統智慧。
因為香港人口嚴重老化，導致勞工極為短缺，AI的代價也相對可控。雖然香港近年輸入大量人才及勞工，本港失業率也遠低於其他發達經濟體。就算AI將來摧毁大量工作崗位，香港也可通過減少輸入勞工來保障本地工人就業。
AI熱潮與香港作為國際貿易中心重新崛起
於1990年代，隨着「前店後廠」模式興起，香港一度成為中國最主要港口，當時高達四成的中國外貿都經香港轉口。不過後來內地加速興建大型貨櫃碼頭，其外貿經香港轉口的比例，從1990年代中期四成以上的高峰，迅速下滑至2023年8.3%的低谷。香港貨櫃吞吐量，也從1990年代全球第一位，降至2025年的第13位。
雖然香港貨櫃吞吐量排名迅速下跌，不過憑藉優良航運服務，香港仍是國際領先的航運服務中心。根據《新華．波羅的海：國際航運中心發展指數報告》，香港排名自2020年迄今，維持全球第四位。作為國際貿易中心，香港的優勢從海運轉到空運——從2010年至今，除了新冠疫症肆虐的2020年，香港國際機場空運貨量都高居全球首位。
作為國際貿易中心，香港優勢不在於低成本，而在於高效的貿易、金融及商業服務，特別是需要迅速準時交貨、能夠以空運運輸的高增值產品。是以從本世紀初開始，香港便成為東亞電子產品貿易樞紐，最近更進一步成為AI相關產品的貿易樞紐。雖然AI熱潮可能有虛火成分，不過AI對香港貿易的最重要影響，是加強了香港作為貿易樞紐的競爭力。
與傳統電子產品比較，AI相關產品更高端、迭代更快，更需要高效、靈活、迅速和能夠準時交貨的貿易服務，進一步突顯香港作為貿易樞紐的比較優勢。內地外貿經香港轉口的比例，也從2023年8.3%的低谷開始反彈，2025年上升至9.9%，今年首3季進一步增至11.6%，逆轉了1990年代中期以來長達28年的長期下降趨勢。
除了AI崛起，近年地緣政治變幻及關稅戰，同樣加強了香港作為國際貿易中心的競爭力。首先，在地緣政治和關稅壓力下，內地生產鏈紛紛搬到東南亞避關稅，並以香港作為區域總部及生產鏈統籌中心，其生產鏈物流往往通過香港。其次，香港廠商的韌性、彈性及能夠準時交貨的能力，在亂世和面對關稅壁壘「搶出口」的時刻分外突顯。
從2024至2025年，香港出口於一年間超越了意大利、韓國、日本，成為全球第五大出口地區。從今年趨勢來看，香港出口很可能進一步超越荷蘭，成為中國內地、美國、德國之後的全球第四大出口地區。
去年4月美國總統特朗普向中國徵收天文數字的關稅，當時香港不少知名愛國人士倡議，香港應仿效內地向美國徵收報復性的關稅。不過，中央明智地維持香港作為自由港的地位。總括而言，在關稅壁壘林立、風高浪急的國際環境裏，香港自由港地位及穩定的經貿政策，突顯了本港作為全球最自由經濟體和國際經貿樞紐的特殊地位，也在投資環境高度不確定的世界中，提供一個安全穩定的避風港。
經濟結構轉變及苦樂不均
面對瞬息萬變的國際環境，香港經濟結構需要不斷轉變，方能維持競爭力。結果是前景美好的行業持份者會受惠，而前景欠佳的行業持份者卻會受損。例如香港外貿及金融增長雖然迅速，零售和餐飲業卻因網購及北上消費的競爭而出現不景氣。其中不少零售及餐飲業企業倒閉，工人亦隨之失業。
除了行業間的苦樂不均，不同年齡、知識水平和工種的僱員，同樣出現苦樂不均。在AI熱潮中，有一定工作經驗及教育水平、適應能力較高的青壯年往往受惠。可是較年長、教育水平及適應能力較低的僱員，卻面對被「炒魷」的困境。此外，初入行的工種容易被AI取代；就是經濟增長亮麗，應屆畢業生求職卻十分困難。
除了不同行業興衰有別，每一個行業內部的結構，也隨着客觀環境的要求而需要不斷轉變。金融業雖總體興旺，惟行業內的僱員同樣出現苦樂不均——金融科技人才成為天之驕子，零售銀行的僱員卻大量被裁員；進出口業雖生意興隆，但傳統的海運、貨櫃車司機、小型物流和貿易公司，早已被航空業貨運中心和巨型物流企業取代。而這些空運大企業高度自動化，進出口的迅猛增長所創造之就業機會十分有限。
盛世快要來臨？
雖然香港最近宏觀經濟增長十分亮麗，不過由此斷言「盛世快要來臨」，恐怕是言之過早。首先，香港的科技創新，比東亞鄰近地區晚了二三十年。最近雖努力急起直追，也有不少初創企業出現，不過能夠上市或成為「獨角獸」的，仍寥寥可數。筆者的「未來經濟學院」同人，上月在本版發表了〈香港論文密度世界第4 科技產出為何只排第30〉一文，分析香港從研究成果與後續產品開發、驗證及採購之間，為何未能有效銜接，並且提出了具體可行的解決方案。因篇幅所限，於此不贅。總括而言，從鄰近地區經驗來看，創新成功之路崎嶇曲折，往往要從多次挫敗中汲取經驗，經過不屈不撓的奮鬥，方可有成。
此外，經濟結構轉變愈迅速，苦樂不均便愈嚴重。這個困局不能倚靠市場解決，需要政府的「二次分配」及社會的「三次分配」來緩解。在香港的處境，房屋長期供應不足，造成「無殼蝸牛」與「有殼蝸牛」的對立；改革房屋政策，對所得再分配至為重要。筆者與「未來經濟學院」同人，曾多次在本版發表專文，建議推動各種切實可行的房屋改革，特別是大幅增加居屋供應，並提升資助出售房屋第二市場的流通性（如增加「白居二」配額及放寬「樓換樓」限制）。而最近政府的房屋政策，也逐步朝這個方向改革。政府的努力雖已有一定成效，不過面對經濟結構加速轉變及AI崛起，還要更有想像力的舉措，方能使更多市民分享經濟增長成果；否則民怨積聚，可能導致社會動盪，甚至爆發近日歐洲各國出現的騷亂。
黃金時代在前面？
在香港1997年回歸至2019年左右長達20多年的時段，我城長期以「50年不變」的「五字真言」作為金科玉律。當時社會緊抱「50年不變」價值觀， 社會精英及輿論往往以過去的「不變」標準，來衡量新的發展。社會精英習慣向後望而非向前看，黃金時代永遠在過去而不在將來；結果是整個社會缺乏對將來的願景，也難以塑造未來。
世事幻變莫測，誰也說不準黃金時代是否快要來臨。筆者可以肯定的是，我城一定要擺脫過去的「不變」圭臬，跳出舊思維模式，敢於想像及塑造未來，才有可能迎來下一個黃金時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