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「磚頭」到成家:北部都會區需要一套讓青年扎根的政策

2026年7月16日《明報》

一對30歲出頭、月入4.5萬元的年輕夫婦,在香港不算罕見。他們有穩定工作,符合白表居屋資格。扣除租金、保險供款、家用等日常開支,若每月能夠儲蓄5000元,卻要花4年以上,方能儲夠一個250萬元居屋單位的首期。4年之後,他們還會選擇搬進北部都會區嗎?他們還會打算在那裏結婚、生育、建立家庭嗎?

這不是虛構的場境,而是香港年輕一代面對置業階梯斷裂的窘局。北部都會區是香港歷來最大規模發展項目,未來將提供50萬個新房屋單位,配合北環線、新田科技城、河套合作區、洪水橋新發展區等基建。但一個新都會,不會因為樓宇和鐵路建成而自然形成。

北部都會區最終能否成為香港的新經濟引擎,取決於一個更根本問題:有沒有足夠市民,特別是年輕在職家庭,願意遷入、留下,並把人生的下一章寫在那裏?

失去的一代

過去10年,香港18至39歲人口下跌約32.5萬;20至39歲勞動人口於短短7年間減少25萬,數字令人感震驚!輸入人才計劃固然補充了部分空缺,但社區網絡、制度經驗和社會凝聚力,始終有賴本地成長的年輕人願意留下發展、組織家庭。可負擔房屋是他們留下的關鍵條件。

2002至2023年間,30至39歲群體中,私人住宅業主比例由31.3%跌至23.4%;資助出售房屋業主比例,更由12.4%跌至僅6.2%。同一時期,與父母同住的比例,由26.7%飈升至40.5%。傳統置業階梯——從租住、申請資助房屋到自置居所——已變得愈來愈不穩定。對許多青年而言,問題不是沒有供款能力,而是跨不過首期和抽籤門檻。

歷史告訴我們,資助出售房屋不單是福利,更是吸引人口遷入新市鎮的催化劑。沙田、馬鞍山等的早期居民,大量是透過居屋置業的年輕家庭。他們帶來穩定居住人口,也形成對學校、商舖、交通和社區服務的長期需求。北都規模遠超往昔任何單一新市鎮,更需要於發展初期,鎖定一批有工作能力、有置業意願、有長期定居可能的年輕住戶。

近年居屋供應有所改善,超額認購倍數由高峰期平均40倍降至15倍,白表中籤率回升至5.5%,政府亦增設青年配額和額外攪珠號碼。然而,「抽得到」只是第一關;對白表青年而言,更現實的難關是在短時間內拿出一筆首期款項。

首期才是真正「攔路虎」

以本文開頭那對年輕夫婦為例,250萬元居屋單位,10%首期,月儲5000元,要儲足50個月(見表)。4年後,他們的工作地點、家庭計劃、樓市環境,甚至在北都落戶的意願,都可能已經改變。

相比之下,同一售價的居屋單位,綠表買家只需要支付5%首期,即12.5萬元,儲蓄時間約兩年,僅為白表買家的一半。這當中的差異,有其制度理由——綠表申請人須交還其公屋單位,政策上以較低入場門檻作為鼓勵公屋流轉的誘因,自有其邏輯。

不過問題在於,北都發展目標與公屋流轉的邏輯並不相同。北都需要的人口,大多不是公屋住戶,無法循綠表途徑入場,卻要面對比綠表買家高一倍的首期門檻。換言之,現行制度對「已有公屋可交還」的住戶較為友善,但對「從零開始、希望在北都落戶」的青年家庭,卻設置較高的資金壁壘。

正因如此,未來經濟學院提出一套「買得到、有供應、抽得到、住得下」的組合方案,讓青年真正落戶北都。

一、「買得到」:居屋白表首期降至5%

我們建議,在指定北都居屋項目中,將合資格青年白表買家的首期要求,由10%降至5%;對象為18至39歲、符合收入資產限額、未曾置業的永久居民,購買指定北都首次出售資助房屋。這不涉政府現金津貼或新增行政機構,申請人仍需通過銀行供款能力審查,並可經現有按揭保險制度,申請九成半按揭。

須強調:居屋售價本已較市值有明顯折讓,即使貸款達資助售價的九成半,相對市值的實際按揭比例仍較安全。

二、「有供應」:調整公屋居屋比例至五五比

首期下降,需有足夠居屋供應配合。目前公營房屋中,公屋與資助出售房屋比例約為6:4,這在公屋輪候高峰期有其理據。惟隨着公屋綜合輪候時間從6.1年高位回落,北都作為新經濟中心,應考慮更均衡的住戶結構。

我們建議,在不影響全港公屋供應目標下,將北都的公屋與居屋比例逐步調整至5:5。須強調,這不是削弱對租住需要的照顧,而是為有一定收入卻未能進入私人市場的青年家庭,打開向上流動通道。更多居屋業主長期定居,也為區內消費、教育、社區服務提供穩定基礎。

三、「抽得到」:為選擇北都的青年增中籤機會

居屋分配制度,應反映政策優先。現行系統已為青年及重複失敗者提供額外號碼。我們建議在此基礎上,為主動選擇指定北都項目的青年申請者,引入有上限的累進權重,例如:年輕住戶保留現有額外號碼;選擇北都項目再獲一個;年輕夫婦額外加權;連續申請失敗者保留重複機會。每戶最多獲3個額外號碼。

這不保證中籤,也沒有排除其他年齡層,只是讓有限的北都居屋供應,更有效對準吸引青年勞動力落戶的目標。

四、「住得下」:提升面積和家庭單位比例

成功置業只是第一步。若北都新居屋盡是極細單位,住戶結婚後、生育、照顧父母時,恐怕又要被迫搬離。我們早前發布的《愈建愈小》研究指出,香港新建住宅平均面積由1995年50.4平方米,跌至2024年37.2平方米;2024年新建成居屋,面積平均僅約27平方米。

北都規劃不能只追求房屋單位數量。我們建議,在用地和財務條件許可下,將北都居屋最低實用面積基準由現時約26平方米(280呎),提高至約36平方米(388呎);兩房或以上單位比例提高至約40%。

這不是僵硬的法定配額,而是規劃基準,讓政府按項目條件保有彈性。北都需要的不僅是「上車」入場券,而是能夠配合人生階段轉變、支持結婚生育和長期定居的家。

先試行 按成效調整

根據2021年人口普查微觀數據,我們估算18至39歲、廣義符合白表條件的住戶約有25萬,包括年輕核心家庭、一人住戶,及與父母同住、未來可能分戶的成年子女。若當中兩成至四成有意申請居屋,而其中兩成至四成願意選擇北都,潛在需求約1萬至4萬戶。

須強調,這不是準確預測數字,而是判斷政策是否有足夠對象。結果顯示,北都初期居屋供應有充分的年輕需求支撐。

這套方案並非解決所有青年、人口或房屋問題的萬靈丹。部分低收入青年,即使首期降至5%,月供仍可能吃力。北都的吸引力,也取決於鐵路、就業、學校、醫療能否按時到位。因此,上述4項措施可先在指定項目試行,每輪銷售後按照認購倍數、申請人結構、揀樓結果、按揭表現、入住率和留區情况,開展檢討和調整。政策不必從一開始就是永久制度,但必須有清晰目標、可量度成效和持續檢討機制。

北都的成敗,最終不在於有多少幢樓宇拔地而起,而在於多少人願意把工作、家庭和未來寄託在那裏。要使北都成為香港的新經濟引擎,第一步很簡單——讓年輕人相信,他們不單能夠在北都找到一個單位,北都就是他們的家。